常日星期

躺在白色的單人床上,早晨8點被12月的雨聲吵醒。起床之後例行性的替自己泡了杯伯爵鮮奶茶,將晾在暖氣上的襪子成雙入對的放進櫥櫃,面向陽台伸了一個大懶腰,原本停在屋簷下躲雨的鴉鳥像是受到驚嚇似的向樹林飛去。

是星期日,新的開始。我望向衣櫥替自己揀選一套足夠保暖的發熱衣和發熱褲,拿好牙膏牙刷和毛巾,反射式的攜著臉盆到浴室沖熱水澡。早上洗澡是來歐洲才養成的習慣。走出浴室甩了甩頭髮,拿起毛巾隨性擦乾後,我決定先走到洗碗槽把昨夜懶得清洗的碗盤刷洗乾淨。肚子低沉的咕噥了兩聲,像是命令我必須替自己做份像樣的早餐。於是我打開冰箱,備好洋蔥、培根、生菜,之後轉開爐火替自己多煎了太陽蛋,淋上番茄醬後端到桌前,搭配早就冷掉的鮮奶茶作為今日的開始。關於來到這裡的日子,許多方面我自認沒什麼長進,但廚藝肯定進步不少。食物是極其誠實而且忠心耿耿的,只要你願意用心付出,即刻就能獲得美味的回報,這點我始終是感激的。

關於今天的待辦事項:週末積欠了一篇專欄文章,以及一份明信片設計稿,另外還有昨天想起的,要去跨年的住宿還沒訂。除此之外,這禮拜二有一科期末考,只剩兩天的準備時間。心滿意足的吃完早餐,窗外仍飄著冰雨,我決定先從寫文章開始,因為其實我只剩下最後的結語了。這次的主題是圍繞在華沙這座城市,之前遲遲無法想到如何替這篇文章作結。太早起床總是令人格外慵懶而且毫無靈感的,我近乎隨意的以呼告法意興闌珊的寫完最後一句,掃過幾次之後貼上管理後台,雙擊編輯完成,關閉視窗。單腳向後一跳躺回床上,我拿起擺在床頭櫃的那本從臺灣帶來的《猜火車》,高高舉起讀了十數頁後恰好到了一個章節。想起待辦事項的聲聲催促,只好小心翼翼的將這本二手的《猜火車》歸回原位。拖延病末期病患如我,重新打開筆電點開Facebook,看了臺灣朋友的一天以來的新動態後,接著又是上PTT看棒球版長達一個多小時,之後才不甘願的在搜尋引擎查詢相關的住宿資訊。

中餐簡單的煮了義大利麵。下午重新在booking.com和airbnb找尋跨年的住宿地點,過濾了地點方便性和價格之後,花了一筆金額為數不少的錢才好不容易找到跨年時節的落腳之處。傍晚三點半,窗外的冬日天空漸暗,我依約撥了通skype給在臺灣的室友M和L。在鏡頭另一端的是在我過去臺北的居所,再平凡不過的生活場景卻總是讓我格外激動。我一如往常的向他們介紹起我在華沙的房間,所有可能的裝飾和細節自顧自的在話語間無一闕漏,而後如同過去在睡前的閒聊那般,愉悅而瘋狂的閒話家常了兩個小時。在臺北異地生活的時節裏頭,室友之於我的重要性大概同於家人,他們總是以無限的寬容和接納包裹我的銳利和脆弱,時在麥田的崖邊伸出雙臂拉住失去方向的我,時在結霜的曠野扯開喉嚨喊醒故步自封的我。我知道在他們面前,我大可赤裸裸的一絲不掛。於是,這兩個小時成為我從布達佩斯回到華沙之後,最肆無忌憚大聲歡笑的短暫韶光。如果可以,好希望能把這些笑聲蒐集在沒有盡頭的貝殼裡頭,等到有一天我再次被大海的憂藍吞噬,我就還有能力透過聲波回想這些快樂的片刻。這絕對足夠支撐我直到潮水褪去。

在掛斷視訊通話前儀式性的拍了張照片,重新回到安靜的,一個人的房間。晚餐時間我決定替自己做碗培根豬肉丼,純熟的將黃白相間的蛋液第一次淋上培根和豬肉,擺上青蔥後悶熟,再第二次淋上蛋液後裝進碗裡,最後繖以些許七味粉作為調味。這道料理不知從何開始成為我的拿手菜之一,雖然沒有日式柴魚湯,清酒的角色被伏特加篡奪,卻總是能神奇的調出類似風格的口味,滿足太過想念日式料理的味覺。晚上如既往的搭上了電車,在最常造訪的MK咖啡店待上一個夜晚,同樣坐在從門口數來靠窗的第三個位子。這個禮拜日晚上值班的三位店員換了其中一個人,那個留著金色短髮的女孩這個禮拜想必沒有排班。而右手邊的兩個男子正下著西洋棋,棋盤形態上佔盡優勢的鬍子男,在意氣風發的表情襯托下,身上的John Elliot當季熱賣飛行外套,在黃色的燈光下更加搶眼。彷彿被店家的音樂制約,當表定的關門時間十點鐘一到,Damien Rice的音樂停下來,我下意識遂告訴自己該離開了。

在午夜寒冷的晚風中信步到電車站牌,空無一人的街道上,濡濕的空氣中仍嗅得到清晨雨的氣息。滿城的風聲雨味之中,我突然極其渴望記錄今天,一個像是伯爵鮮奶茶那樣平凡而美好的日子。等待持續了十餘分鐘,耳機裡Wolf Larsen的歌放到第三首。夜空劃過斷裂而細瑣的光線,稍微遲到的35號電車終於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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