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期裡的聖誕點燈

(全文刊登於誠品書店《提案 on the desk》2023十二月號,標題為「向外走的日子,其實是向內走」)

雨夜台北,加班結束,背著沉沉的後背包在深夜覓食,像是有殼的夜行性生物。

踏入營業中的二十四小時書店,書牆環繞四周,燈光照亮書封,抬頭一望,宛若天幕上的繁星,夜空中熠熠生輝。當下的我幾乎落下淚水,心中低迴著:「這才是我小時候所一心嚮往的世界吧。宇宙如此浩瀚,一本書即是一個星球,長大後的我,怎麼日夜被困在辦公室的小方格裡?」

那天街上放著聖誕節的歌曲,而我已經不在意上一個聖誕節給出去的心,到底被給了誰。況且,當時距離聖誕節明明還有一個多月。

一年後的冬天,我離開辦公室生活,為自己的人生規劃了一趟單向的人生假期,踏上自我找尋與和解的漫漫長路。

一出發就是一年。人們稱這為「Gap Year 」,而我時常找不到最適切的詞彙來形容,這一年並不那麼像是個空檔,更像是場一個人的獨自旅行。

途中,當天地萬物之間只剩下自己的時刻,你得決定前行的方向,踏出眼前的下一步,並為自己負起全責。

這是段代價不菲的假期,卻無疑是迄今人生最珍貴的一段日子。一年前旅程的第一站,我一個人來到了日本,什麼都沒規劃地放空了三個月,造訪了沒去過的長野、新潟,也沒有錯過聖誕節的東京。

當每天的日子,再也沒有人告訴你該做什麼,沒有「應該達成什麼」的目標時,你只能仰仗自己的心,引領自己去實踐心中念願已久的事情,去嘗試、去失敗,去徬徨、去受傷,去理解什麼是自己在有限的生命之中所渴望經歷的事。

同樣還沒到聖誕節,東京六本木的街道已經滿佈聖誕氛圍,與不遠處的東京鐵塔相襯,兩排的路樹掛滿了銀白的燈。日本人將這樣的聖誕點燈稱為「イルミネーション」。

源自於英文的 Illumination,是個標準只有日本人聽得懂的「和製英文」。在我心中,我卻暗暗喜歡在這願望的季節裡,象徵著「點亮」,近似啟蒙般,滿懷著希望與看見新世界的字詞,Illumination。

選擇不一樣的路,沒人走過的路,孤獨難免。在旅途中最孤獨的時刻,我重新拿起相機,拾起寫字的筆,試圖留下眼前的光與痕跡。

創作為我在黑暗之中引路,我感受到自己負重蜷伏的身子,每一寸肌膚與細胞,如光束之下舞動的細粒,正慢慢地新活絡起來。

「我要專注在自己真心想做的,也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。」站立於世界面前,在東京澀谷的十字路口,在澳洲大洋路的海洋面前,我不斷感受到自我的渺小與有限,心中反覆出現這樣的聲音。

向外走的日子,其實是向內走。我想起前些日子回到台北,我一直認為今年的午後雷陣雨特別多⋯⋯後知後覺才發現,原來是過去幾年的我,所知的白天僅限於早晨九點以前。由於離開辦公室時往往已是夜晚,我對於夏日傍晚多雨的台北其實一無所知。

這像極了這一年我的人生體悟,許多事情並非不存在,而是我未曾學習,從未留心,陌生的不只世界,就連離自己最近的自己,往往都僅是一知半解。

沒有不會結束的假期。

正如同旅程中的移動,從一個已經熟悉的地方,移動到另個未曾居住的陌生之地,必須放棄原有的,沿途重新蒐集、碰撞、重組。假期邁向尾聲的我,也仍在重建屬於自己人生成功的定義,繪製並反覆塗改黑夜中的星圖。

人可以迷路與徘徊,但我想,目光仍然必須是有方向的。即使對於接下來的未知仍然恐懼,如今的我願意讓自己慢一點,當途中碰上未經歷過的,就用眼睛去細看,用心去經歷。或許無法一眼望盡天涯路,但至少可以照亮自己腳下的這一步。

回到職場也好,接案也不差,肯定的是我不願再欺瞞自己,我願意直面自己心中的陰影與缺陷,也樂意擁抱自己的天賦與熱情。

最近的我再次打包行李,一人從台北搬到東京展開新生活。聽說假期的聖誕點燈「イルミネーション」又要開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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