給雨季裡獨自撐傘騎車的人

再熟悉不過,濕冷的台北的冬天回來了。綿密的雨一連下了七天,一如往常漫無目的,漫無止境。

總是嚷著生命中最冷的冬天在台北的我,也從歐洲踅了一圈回到校園了。重新將腳踏車上了油,添購了一把傘面更大的傘。每次左手控制腳踏車,右手奮力撐著傘,搖搖晃晃地從正門口前往宿舍的途中,還是無法避免全身溼透的顫抖。滲入肌理的雨絲喚醒許多沉睡的訊息,包括十八歲那年獨自北上念書的冬日,對於城市曾經有過的不安和掙扎,對於生活必須面對的孤單和無處可去。

在宿舍的淋浴間沖熱水澡,隔壁的兩個同學正為了48級分上台大的新聞爭辯得喋喋不休。太多意識形態的論點隨著不夠熱的熱水向上蒸騰,嘩啦的水聲讓兩造高談的論證變得模糊。我永遠記得在大一的經濟學課堂上,駱明慶老師說:「有百分之60的台大學生來自台北都會區。今天我們可以站在這裡,其實占了很多人的便宜,不要因此以為自己很優秀。」是的,我們都只是比較幸運的一群而已。

前幾天去看了動物方城市,電影的主角說「你可以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樣子」。而生活的基礎終究建築於真實而非想像之上。下著雨的夜晚,長興街攤販旁的路燈旁,剛上大學的他扯開喉嚨大聲指控這座城市的現實和不友善,濡濕的氣候讓他的格格不入愈發腐敗,更加赤裸。漫漶的光裡,那微顫的身影被拉得好長好長,有一瞬間有那麼點像過去的我,像抱怨著世界如此傾斜的我,也像電影裡對曾經世界感到失望的狐狸。

幸好下雨的夜晚,椰林大道上總是有歌。穿梭在滂沱大雨之中,人們都是一邊平衡一邊前進,在模糊的水氣摸黑探索著前方。有些人咽聲唱著難過的歌,低迴但溫柔地撫舐著瘡破的傷口;有些人齊聲哼著高昂的曲,驕傲卻哀傷地驗證人生的難題;有些人則迂迴吟著古老的詞,冷靜而沉穩地練習日常的詞句。我們各自撐著不同款式、各種顏色的傘渡過雨季,就好似在雨中緩緩前進的我們,本質上都如此獨一無二,如此與眾不同。後來我才知道世界本來就是歪斜的,人生本來就不是齊頭式平等的追逐。從來沒有人做錯了什麼,更沒有誰需要為城市的傾斜和生活的失衡全權負責。

我們都在只有自己的賽道上兀自前行。就算雨裡的你只能慢慢地踩著踏板,你也不必害怕身旁有任何人超越了你,只要確定自己仍在前進,所有的發生就是眼前最好的發生。如果你已疲憊不堪,也大可以暫時停下踩踏的步伐,因為只要你曾奮力踩踏著,你總會持續向前,而且沒有人能否認你前進的可能。

教室外頭下著雨,各色的傘張落在椰林大道上,和初初綻開的杜鵑花相映。人們一如往常地獨自撐著傘,不遠的前方依然有歌。雨季過後就是春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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