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個健忘的人

隨著交換生活到了尾聲,生活的步伐從初來乍到的不安,轉為即將離開的感傷。其實在異地的學習,最艱澀難懂的功課始終不在課堂上,生活本身更像是一道道找不到答案的習題,極其困難而尋無解答。從地中海走到極圈,自極圈步回山脊,我漸漸發現在積滿皚雪的雪地中行走是不容易的。在交換生活的後半段,我領悟到兩件重要的事,一件關於記得,另一件則是關於遺忘。

我一向不是個健忘的人。可是在這段密度過高的日子裡,我逐漸變得健忘而且容易忽略細節,曾經試過將其歸咎於氣候的寒冷,但最後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再也無法承載過多的枝微末節。當美好的旅行成為日常,異地被視為生活的起點,再多的刺激都會令人感覺疲勞。在對自己誠實的前提之下,我必須承認在交換生活的後半段,我很快的失去了對於這座城市僅存的新奇感,眼前的生活變得短暫而無趣。開始放大渺小、開始凝固不安、開始厭惡喜歡。後來我才發現,原來我已經把這裡當成家了。在奧斯陸的途中,我後知後覺自己不小心拿華沙的物價和北歐相提並論,失落之餘還是刷卡付帳;在布拉格的老城街道,我竟也不知不覺比較起兩座城市的並存的新與舊,試圖認清自己的喜好和期待;在布達佩斯的聖誕市集,我想起華沙舊城區那家時常造訪的咖啡店,那裏有總是不厭其煩替我講解咖啡豆的店員,還有最溫暖的熱可可。原來其實城市也是個有機體,會隨著和環境的交互作用而變化,和所有可能遇見的人一樣,有令人一眼愛上的優點,當然也有需要細細體察的缺點。在重新記憶這座城市的每一刻,我是這麼深情的信仰著:如果真的愛上了一座城市,就能夠喜歡這裡的所有,無論美好與頹敗,非關寧靜和繁華。

關於遺忘的事,則要從拍照開始談起。因為變得健忘,所以養成了到哪裡都要掛著相機前往的習慣,深怕漏了一個快門,珍貴的生命現場就少了一個真實的鏡頭。而不知道從哪天開始,來自義大利的P習慣笑稱我為「那個喜歡拍照的臺灣人」,可能是因為我幾乎每天都拿著相機到處跑吧。但是我想說的是,對於攝影我或許還談不上喜歡。其實我只是希望能用鏡頭好好記錄生活的片段而已。關於過飽和的獨自旅行,或者不對稱的日常生活,我始終貪得無饜的期望將每個太過深刻的當下悉心留存,好讓未來的自己能夠反覆溫習這些赤腳奔跑的片刻。可是我也知道,擁有越多的時候就越害怕失去,就算再怎麼細心庋藏這些瞬間,此時此刻的生活終究是太過美好的活躍斷層帶,誰也避不開時間與記憶的拉扯。我們終究要離開這座熟悉不過的城市,告別所有曾經牽手擁抱的人們,遺棄現在珍而視之的生活現場,出境而後重新抵達。

同樣是到了交換的尾聲,我才發現我其實並不健忘,而最難的從來不是學習如何記得,而是坦然接受終將到來的遺忘。我們只能告訴自己,其實我們從未真正失去,因為所有歡笑的當下都不只是片刻,所有失落的瞬間都是最實實在在的於此時此刻活躍著。早晨雪地上的腳印雖然被覆蓋了,但其實從來沒有消失。這些就是關於記得和遺忘給我的諭示,我們根本無法失去現在。

不過就算如此,離開終究是令人傷感的。但我知道如果離開是必然的,那至少要好好的告別。至少,記得溫柔而且細膩的說聲再見吧。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標誌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Google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連結到 %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