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學相對論

離地與落地-節錄羅智成與胡晴舫對談

離地與落地,是一種隱喻,藉由搭乘飛機旅行的意象,去表達一個作者脫離或參與現實生活的精神狀態。因此我會被這個題目引導去思索的,是關於這兩種相對立的心境在不同作者,或者我的創作歷程中,占有怎樣的比例,是否達成平衡。

「離地」讓我直覺聯想到流浪與疏離。離開,出國旅行,和為寫作而進入某種特定的心境,對我而言,相似的地方就是,他們都算是某種疏離。但是我覺得出國旅行的意義和可能性寬廣得多,離地更接近心理上的指涉。

疏離是指精神上的異化,對於一個你熟悉或習慣的對象、事件與場域,失去持續關注、參與或投入的意願與能力,你沒有辦法進入狀況,無法共鳴,總是自外於某種共同情緒與行動。

疏離可以是短暫的,也可以持續很久,成為態度,或成為病徵。如同晴舫所提莒哈絲「一個作者就是一個異邦」的說法,我從很早就習慣於自己與別人或群體之間的某些差異,並在創作過程中漸漸視之為探索、表現自我的契機。其實這些差異相當微小、十分主觀、並無明顯外在依據,只是一個易感、好幻想、自我意識較強的少年,在建構自我的過程中自然的心理反應和些許的戲劇化。

我相信同一時期也有很多人會這樣。差別在於,這些因為自我意識、因為個性或一時困難的人際關係而產生的格格不入之感,我們卻在文學閱讀與創作中得到豐富的暗示、啟發與支持,而有了自我強化或永續經營的基礎。因此,疏離,也是一種主動的自我邊緣化。

疏離也可以是某種心智的客觀化,把我從「我」或「我們」裡頭拉出來,再回頭觀察「我們」或「我」,像是一種關不掉、不受自己控制的思想,或晴舫所言的「靈魂出竅」。在文字的探索與琢磨過程中,不時地進行這樣的演練,也是我在創作中特有的樂趣。

另外很多時候,疏離是「不認同」的下意識表達,基於態度或清明意識,人們總會面對一些無聊或不以為然的情境,但它還沒有大到需要逃避或公然反對,這時你就降低自己的存在狀態,變成「出席的缺席者」,這種方式溫和,但頗頑強。阿多尼斯還有個類似的比方,他說,當你住在自己的國家,在日常生活卻需要透過外國的種種資訊跟養分來滿足心靈,這也是一種流亡。

異邦人或者流亡者都跟疏離有著神祕的血親,他們原本代表著某種劣勢或困難的位置,但是在各式創作當中,卻能產生很多正面的能量。我曾經在給友人的序文當中,提到「邊緣性」在創作中弔詭的優勢:遠離主流、背對中央,也等於是面向外在世界、鬆脫束縛,你將因為身處文化差異的現場,而更加清楚自己,更能了解別人,你將注射更多異質元素於體內,而擁有更靈活豐盛的心智。

我談那麼多疏離,因為它在我的創作中起了很大的作用。而且我認為,離地就是暫時的疏離。

至於旅行,是實踐離地較完整的途徑。但你的友人似乎把旅行的意義想得太小。旅行不只是書本知識的掠取或應驗,還有許多不可替代的意義:出發、到達、離開自己固定的位置和角色,去體驗空間、體驗距離,那是更為繁複的「心靈新陳代謝」工程,更是一種對話,而非古墓之旅而已。

落地,則讓我聯想到太空人回到地球,它意味著回到現實,回到熟悉的地方,回到生活慣性;和熟人打招呼、討論共同的話題、分享共同的情緒。可能也包括看電視。但是我已經多年不看電視了。現階段的我,離地的時間越來越多,只有和朋友、家人相處的時候,才有清楚的落地的感覺。

不過,我剛剛一直在想,為什麼我有預感:落地我們會談得較少──是因為作為文字工作者,我們離地經驗豐富而落地經驗無甚可觀、乏善可陳?還是自始至終,我們兩個人的「相對論」,從它疏闊的主題、它的觀點,到氛圍與言談方式,正是一次不折不扣的「離地」?

●胡晴舫:法國作家莒哈絲說,「一名作家即異邦」(A writer is a foreign country)。寫作者自成一個國度。就算他從來沒有離開他自小長大的街坊,住在同間公寓,去同家髮廊剪髮,天天散步同條街,也不表示他不敏感自己骨子裡其實是個徹徹底底的異鄉人,一輩子是己身生活的局外人。我自小學會辨識周圍那些不贊同的眼光,因為他們明確要我知道,他們只是在容忍我,不表示他們認同我。我向來覺得離地落地這類問題,無關旅行,而是討論一個人的心靈狀態。

然而,當世界越來越縮小於一台掌上的手機,我反倒認清於實際身體出走之必要。出門,離開安全的舒適圈,置身陌生的環境,大口呼吸其時其地的空氣,環繞著以前沒見過的臉孔與氣味,包括動物與植物,聆聽自己不懂的聲音,試著理解他者在地球上的生活方式。真正去到現場,讓自己當一次他者,讓自己失去既有保護,嘗嘗弱者的滋味。試圖想像自己如果不是自己,如果不是照自己原來的方式長大,自己將會變成什麼樣的一個人;是否會作出與現在不一樣的選擇。

透過虛擬網路,世界變成一種知識學科,你瞭,但不解;透過實體經驗,世界變得可觸摸,深植在你的體內,變成你生命的一部分,你瞭,而且解。我覺得這是通往人類最重要情感的唯一途徑,即同理心。對不同物種、不同文化、不同階級等等各種異族的同理心。當你與他們同一時空,你全部身心才會相信:是的,我們是彼此的異鄉,有時跨越顯得如此困難,但,我們並肩坐一會兒後,留在彼此身邊的體溫如此真實,比任何一種偉大的真理都確切可信。

曾有朋友對我說,他不需要旅行,因為他只要從架上取下一本書,就能神遊四處。藉由書本,他不必舟車勞頓,便見識了埃及金字塔、印度泰姬陵、復活島摩艾石像。他加了一句,世上所有東西終究會死掉,記錄在書本。對他來說,所有的旅遊幾乎都像在參觀墳墓。

我一方面同意他「神遊即壯遊」的看法,也覺得把旅行世界比喻成參觀墓園非常之有趣,我們人類現在已知道將來有一天我們的太陽終將燃燒殆盡,地球的生命也會跟著全部消亡,如果那時人類尚未因為本身的愚行而滅種,人類文明在地球的日子仍將終結,我們現在只是暫時棲身在未來的墳墓裡,我的朋友只是講出事實,當然屆時他的書本也不復存在,除非活下來的人類帶去火星殖民地;另一方面,我又覺得,身體感知其實也是很重要的一種閱讀。我們的大腦不可能發達,如果少了我們的感官教育。你必須要去到南極,才能真正懂得什麼叫冰點,什麼叫生命,什麼叫孤獨,只坐在電腦前,無論逛多少網站、滑多少圖片,南極仍是一大片視覺的白色,與一面白牆差不多。

對我來說,離地,是為了明白自己的限制,進而挑戰自己,強迫自己不斷戒除自己為了苟且偷生而一路拾撿的生存伎倆,擊碎自己因為累積了一點知識經歷便誤認自己懂得一些事理的自負,重新做人。你不將自己放在一個自己無法控制的環境裡,你沒法真正領悟自己的生命多麼渺小,自己的存在多麼短暫不重要。換個時空,對我來說,就像經歷一次死亡。

落地,對我來說,便是重生。就像靈魂出竅,離地飛行之後,再回到地面現實。而我當然要把握重生的機會,修正我前輩子的錯誤,努力維護我所愛的,再試一回,儘量當個好人,至少做到不損害地球地活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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